
一天,画家李老十在路边偶遇偷自己自行车的小偷陕西期货配资,把人拦了下来。
两人聊了几句,当场成为了朋友,之后,李老十跑回家,把车本送给了小偷。
就是这样一个善到不能再善的人,30年前的今天,1996年6月1日,从北京国际饭店22楼一跃而下,结束了39岁的生命。

(正中间:贺友直;李老十站在他正后背)
得知学生噩耗,贺友直难以置信,三年后在与朋友的通信中,他还在纠结此事:“玉杰(老十),为何轻生?一直是个谜!”
“他能书能诗,在诸生中居佼佼者,为人直爽,又重情谊,对他走此绝路,甚感痛惜。”
不止他,面对李老十意外早逝,而且还是以如此悲壮的方式自我了断,他的朋友、老师时至今日依然很难接受。

其实,李老十早在去世的半年前,就为自己的轻生做了预告。
1996年1月21日,画家周思聪病逝,享年57岁。
周思聪是李老十最敬重的老师,对他有提携之恩,李老十画残荷,就始于周思聪。
荷花都是二位将死之人的晚作,只不过周思聪的荷花哀而不伤,灵动飘逸,她借荷花寻求内心安宁,李老十笔下的荷花永远都是残败、枯萎的状态。

周思聪将荷花当作是拽住这个世界的自救绳索,而李老十在磨细这根绳索。
拼命想活的人,没有活下来,而想死之人,却还要在这世上继续蹉跎,恐怕这是在周思聪去世后,李老十内心最大的想法。
他参加完周思聪的葬礼回来,一整天没吃饭,也不说话,只闷头抽烟,一根接一根,像心里有多大的淤气,要借这根烟捅一捅、捣一捣,才能散去。
一个多月后,1996年正月十八,李老十虚岁40岁生日,在这不惑之年,他画了一幅画,叫《四十莲蓬图》。
释文说:
“花虽娇美经月必凋,而莲蓬结子蕴藏生机,百千年后仍可发花。故老石每每写之,余有句:胭脂买笑寻常事,谁解枯蓬胜艳葩。老十书。”
花再怎么娇艳美丽,过不了一个月就枯萎了,但莲蓬结着莲子,生机勃发,百千年依然可以发芽开花。
能理解大家喜欢胭脂水粉,可谁能懂枯蓬远比娇艳的花朵更有价值?
不像庆生抒怀,反倒像在作人生总结,在言娇花和莲蓬,又像在说市场与自己。
当时,李老十的画多是残荷、鬼魅魍魉,并不受市场待见,但他无论如何,也不愿改变道路,只一意孤行做自己。

写莲蓬结子万古留香,本质上是在寻自己百年之后,自己的笔墨该什么时候才等来问津之人。
这是他留在世间最后的精神自挽,也是他留给世人的最后遗言。
这时的李老十,就坐在悬崖边上,他的命已一半悬挂在悬崖之外。
命运似乎等得不耐烦了,又是一个多月后,命运朝他伸出了手,从他身后推了他一把。
这年5月,他的大哥肝病晚期离世,大哥高大魁梧,可逝世前被肝病熬到只剩一副骨架子,唯有肚子被腹水撑得鼓鼓的。
此时的李老十也有轻微肝炎,大哥死于肝病,冥冥之中,像命运在暗示他什么,他顿时对自己的人生更充满虚无感。
他作诗:“花残终有恨,嫣红酬病眸。生息参透否,无语对寒秋。”
他在诗中问自己,是否已经参透了生与死,回答是“无语对寒秋”,有太多想说的了,已无从说起,只能无言凭吊清冷萧瑟的深秋。

当时夏天都还没到,李老十却已经见到了晚秋的到来,如同人还活着,他已经看到了自己的死亡。
1996年6月1日,也许他已经想通了一切,决意离开,亦或许没有想通,只能离开。
在北京国际饭店,在跳下22楼之前,谁也不知道,当时他在想什么,又为何选择在国际饭店,选择用如此决绝的方式来结束自己。
也有可能,在市场沉寂了许久的他,发现用自己的画无法引起关注,在决定要走了,也势必要用自己这副肉身,来换取他人的目光在他身上驻留,哪怕只有几秒。
他给家里留了遗书,前后写了三份,两份给四哥,一份留给妻子。

遗书里写满了他的痛苦与抱歉,给四哥的第一封说:
请把我存的钱四万元(美元及人民币合计)交刘宝华作为豆豆的抚养费。请家人不要责怪她。她对我够好的了。我的肝非常的痛!!!我要比大哥痛快的解决。原谅我吧,我的亲人们!
第二封:我今天在外面忽然想喝酒, 结果喝了近两瓶二锅头,肝忽然痛的不得了,酒对肝真是不好啊!否则我活九十九岁呢,痛的不行了,我便想痛快的解决。这挺好……
都是“痛快的解决”,第二封的最后,他无声悲鸣:“人生太苦了。解脱了。”

周思聪老师的死、大哥的死以及他自己的死,都不是李老十第一次见到死亡。
他第一次见到死亡,是他的奶奶无数次在模拟、排练死亡。
李老十出生在黑龙江一个普通家庭,这个家不仅贫困,还多子,从李老十的名字就能初见端倪,因为他在家排行老十。
家虽贫,但李老十的父母很恩爱,男主外女主内,父亲也很孝顺奶奶,每次回到家就塞给奶奶一包槽子糕。

但他寡言少语,一般把东西一放,扭头就走,气得老人家直骂,“兔崽子,回来就往老婆屋里钻。”
奶奶隔三差五就要闹一回自杀,还专挑大半夜,自己穿好寿衣,把门屋上锁,一切准备就绪,就拿棍敲墙,叫醒一家子。
等观众各就各位,她开始哭天抢地说要上吊,想死是不可能的,她就想儿子同她说句话,可她越闹,父亲越沉默。
于是,上吊还在继续,几乎成了李家的一大节目。
当时,李老十还很小,那时候的他便知,人是不一定要等老天爷来抓才走的,可以主动去找老天爷。

想想命运真是戏弄人,天天寻死觅活的奶奶,最后活到了93岁高寿,而一向沉默、在外人面前乐天派的李老十,却一句话都没说,就走了,连奶奶的一半寿命都没有……
奶奶的节目,每回真正的观众只有母亲,母亲总要哄着她,哄到她消停才敢回去睡觉。
小时候很穷,吃糟糠菜,李老十还要时不时跟着五哥去捡煤核卖钱。
他们也很调皮,每次一闹,父亲打一顿就过去了,孩子皮糙肉厚的,不怕挨打,可唯独遇上了母亲的眼泪,他们束手无策。
李老十说,自己最怕就是母亲的眼泪,“父亲的棍棒痛一阵就过去了,可母亲偷偷地流泪让人心里难受。”
所以,李老十,你是不是知道,流泪让人瞧见,会让人难受,才回回只在心里流泪,脸上常挂着笑?

受五哥影响,李老十从小爱画画,14岁参加了道里文化馆的美术班,18岁到嫩北农场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。
那时他看过世上最美的艺术,是别人画的一幅画。
画面里,一群人刚收工回来,挤在一间潮湿的房子,有人躺着,有人借着昏暗的灯光拉小提琴,有人坐在床沿挑着脚上的水泡,有人读着从家里来的书信。
这样平静的夜晚,李老十之后再也没有享受过了……
1978年,李老十考上哈尔滨师范学校美术专业,只8个月,他就被破格提前毕业,留校任教。
美术教研室就三个老师,李老十年纪最小,21岁,其他两位30多岁。
在其中一位的推荐下,李老十拜了一位老师——杨沙先生,杨沙先生教他水墨画,还教他连环画。
教到一定地步,杨沙先生让他和自己搭配创作,李老十作草图,杨沙先生落墨作收尾工作。
可有一天,草图好了,杨沙先生一看,把落墨工作也交给了他。
后来,李老十花了半年时间,自主完成了一套长篇连环画《王昭君》。

而连环画,无意间也成为他与下一个恩师的红线。

1981年,李老十准备考中央美术学院连环画专业,过了笔试,面试他的考官是贺友直。
当时,贺友直已经是连环画界的大前辈,他的《山乡巨变》拿下了第一届全国连环画评奖第一名,第二届全国连环画评奖第一名又有他,与此同时,这一届他的另一部作品《十五贯》获得了第二名。
李老十考取中央美术学院连环画专业这一年,贺友直也刚到中央美院,是中国真正意义上第一位连环画教授。

面试时,李老十用白描、黑白、水墨、色彩四种形式各画了一幅画,让在场的考官印象深刻,毫无悬念被录取,还是七名录取者中的第一名。
贺友直对李老十这个学生很看好,所以对他的要求不仅是画出一幅好画,更希望他是个真正热爱艺术之人,爱画,而不是把画当作工具牟利。
也许,连他也没想到,李老十会把他的教诲贯彻了一辈子,甚至为此不惜放弃生命,也不愿与世俗同流合污。
李老十没有辜负贺友直的期望,80年代末简直是李老十的高光时期。
1984年,李老十的作品《小桔灯》入选第六届全国美展,同时获得中央美院学生作品年展二等奖。
第二年,他的作品《快活林》组画获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亚洲文化中心日本-诺玛竞赛“野间奖”,同时书法也夺得全国“峨眉杯”大赛一等奖。
1987年,日本第七届“诺玛”插图比赛,李老十是第三名。
如果继续这样发展下去,李老十前途定是一片光明。
可事情却猝不及防来了一个大转折。

80年代中后期,一股新潮流涌入中国艺术界,西方艺术影响进入,很多人一窝蜂去感应新风潮。
而李老十却在此时,坚守着传统艺术,也就是在这时,李老十这个名字在市场闪了一瞬,就缓缓被擦去了。
1990年,有一个画商很欣赏李老十,出价20万买他100幅画,但画什么怎么画,自然是要听对方的。
当时的李老十,因为得不到市场认可,生活几乎陷入潦倒状态。
如果是聪明的人,就应该知道此刻要如何抉择,李老十怎么会不聪明,他诗书画印皆一绝,也写得一手好文章。

可偏偏就是因为太聪明了,他知道艺术界到最后不缺聪明人,需要单纯至善的人,前者人满为患,他只想做后者,哪怕只有他一个人。
他作了一幅画,喊话那些时髦派:“今人论画,开口毕加索,闭口马蒂斯。何不谈梁风子?何不说徐青藤?见了新祖宗,便忘老祖宗。如此者当自掌嘴。”
他不屑于与那些人为伍,他曾经留了一副美髯,朋友李孝萱开玩笑说,如今蹩脚的画家都喜欢披长发,留胡子。

没过两天,再见李老十,已是削去胡须的模样,他去单位上班,门卫没认出他,他还要自证是那个有胡子的李老十。
九十年代开始,他的笔下就只有残荷、鬼魅,旁人不解,为什么一定要画鬼,李老十更不解,他画的是人啊。

他不觉得自己在画鬼,他画的始终都是那些贪欲之人。
又有人问他为什么要画残荷,太苦了,李老十不知道作何回答,他从来没有刻意为赋新词强说愁,他只是想把心里所想的画出来。
他不喜欢沉迷于表面的幸福,为什么一朵花败了,就要为之伤怀?为什么不能启发自己更加珍惜这些来之不易的花?这样获得的幸福,岂不是会真实吗?
可惜,这道题别人做不出来,李老十也没做出来。
表面幸福的浮光掠影,他得不到,从人生真相背后讨来的“真实的幸福”,也遥不可及。
刘二钢曾与李老十一个研修班,看见李老十一直在画鬼,说既然鬼也是人,画点笑脸吧,他没画。
一直以来,在李老十的绘画世界里,他是钟馗,他的画笔擒住了形形色色的小鬼。

可也许画到最后,他发现自己也是鬼,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钟馗,还是鬼,谁是钟馗,谁是鬼。
李老十有一幅画《侍酒图》,小鬼给钟馗敬酒,释文说:“怜君肝火旺,小鬼展愁眉。近日人间事,谁能断是非?”
他发现“钟馗”已经断不了是非了,而小鬼也会发愁了。
生命的最后两三年,他就在钟馗和小鬼之间,来回辨别他们与自己的相像之处。
正如他刮去胡须,别人认不出他,在他的精神世界里,他也辨不出自己是钟馗还是小鬼,他又刮去了什么,以至于让自己陷于这样的迷惑,他也不知道。
于是,纠结之下,1996年6月1日,他走上了北京国际饭店的22楼,然后纵身跳下,钟馗和小鬼同归于尽。

李老十说,自己的童年并不快乐,但他并没有像那些大前辈一样,经过时代的巨浪拍打,他没资格说苦。
选择在儿童节这天结束一切,是不是想从头开始,斩断痛苦的根源?
如若世间真的有轮回,惟愿他来世拥有一段无忧无虑的快乐童年,往后便不会痛苦缠身,幸福快乐地活到终老。
小小的李老十,希望你儿童节快乐。
参考资料:
1、画家网|李老十
2、人民网—书画频道|李老十 谁解枯蓬胜艳葩 重读李老十诗画
3、界面|李老十,生命如画
4、采访李老十
5、人民网|马书林:弹指一挥 永世留痕
6、澎湃新闻|往事:贺友直与李老十的师生情谊
李老十作品欣赏:




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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